江海波:俞敏洪的人身炮弹哑了,两性战争的硝烟远未消散

文 | 江海波       发表时间 | 2012-11-21      来源 | 本网公号eduthinker


中国云南母系社摩梭人。

我想,对女性主义最大的伤害,可能还是这个话题被塑造得如此脆弱本身,它如此轻易就被那种锋芒毕露的东西折断。


对俞敏洪谈不上太好或太坏的感觉。

我得承认,要不是因为他过去的一个员工、我的一个朋友谈起他的一桩轶事,我还是有点讨厌他的,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的各种超级教育机构,无一不是摧残孩子的应试教育之帮凶。这还不是我过去不太喜欢他的原因——在自由经济中,法无禁止皆许可,并且神圣。因而这并无不妥。但他有点不好,就是一直以来,爱谈情怀。这是我感到挺怪的地方,中国的各类教育机构(准确称谓应是培训机构),有谁可以毫无障碍地谈情怀呢!

直到那天,如前所说,我的那位曾经是他员工的朋友来广州出差,饭桌上她无意中说起,有一次,她的大老板(即俞敏洪先生),不知是有点喝高了还是别的原因,突然在北京总部的全体员工大会上发了一个小规模的飙。那天,他似乎有点情绪失控,突然开始大声声讨新东方来,大意是说,中国的教育是一个怪物,中国的高考制度是摧残人的机器,新东方就是这种制度下的一个怪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此处仅凭记忆非原话,请各方留情慎扣帽子,新东方的员工们应该知道)。他似乎把他创办新东方20多年以来的罪恶感要全部发泄出来。

俞老板这番“发自灵魂深处”的自我揭发,确实在一些员工心里惊起了一片涟漪。至少我这位朋友,似乎对大老板的这番话尤为记忆深刻,也可能是她在新东方的职业生涯里,大老板给她留下的最难忘的一点印象吧。(她过去一直说笑她的大老板其实很浅薄。)

这顿饭我请客,觉得挺值得:至少,对中国最大的教育(培训)机构,多少在情感上取得了一点可以挽回的一厢情愿的余地。

俞敏洪这个人,看来不能完全归结为一个虚伪的商人那一类。

前两天,他被刷屏了,初略看了一下他的大论,知道他闯下大祸了。这两天,他接二连三的又是解释又是道歉,还被XXXX报那么高级别的媒体声讨,接着他又是跑到全国妇联去道歉,真是觉得有点滑稽又好笑。

行文至此,我似乎有必要先声明我在性别价值上的一个观念,从而免去后面一些不必要的反复解释。

我就是一个“女性崇拜者”。

这是我这两天刚学到的一个新词语,我觉得直观、直接而好用。

启用这个新词,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发现,我需要以之跟过去我各种私下场合声明的我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女性主义者”稍作区别。因为,从“咪兔”到今天的俞敏洪事件,公共话题中的“女性主义”与“女权主义”的含义已经十分含混。它们在中国这片撕裂的土地上的现实表达,早已偏离了我过去所理解的原意。

我一直有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学术”直觉,认为,人类政治的起源,一定来源自两性。(没细查资料,不知学术上是否已经有这种提法。)因而,在西方社会,性别问题与肤色、种族等因素一道被视为“政治问题”“敏感问题”是非常合理且有深远的社会学基础的。

女权主义或女性主义,学术上的解释是……(唉,网吧上不了维基百科,恕此欠奉,诸位自己搜吧。)

不过,我本人对它的理解更多的来自自我的朴素认知。作为一个独立教育学者(哈,不好理解就想想类似“民科”这个概念吧),我很早地就从一种“职业直觉”上“悟到”到了女性对于一个地区、民族乃至全人类的重要。

最早大约是10年前,我刚刚从媒体半路出家,“舍身取义”般地投身教育研究(因做一个乡村自治的报道而发现公民教育缺失一切所谓民主是扯淡),并发起了一个包括茅于轼、贺卫方、张曙光、盛洪、雷颐等诸多国内一流思想者捧场的中国高端教育论坛(我后因前述诸公的出席受到越来越多阻碍以及论坛变味而退出,借此作一公开交代)。

那个时期,我研究了大量民国时期的教育资料,除了众所周知地发现中国诸多引领社会前行的进步人士几乎都最后投身到了“教育救国”的道路,包括许多军阀亦复如是(我家乡的周斓将军即是一例)。

(原谅我那时对教育毫无灰心之感并不可救药地思考这些大而不当的问题。)

我更是发现,那个时期有一个比较特殊的现象,就是有许多人士十分重视女性的教育,几乎可以说是全社会的共识。

我注意到,那个时期的女性教育,并不是今天这个有趣的时代这样的“女德”教育,或者女性礼仪培训,或者女子生活品味以及厨艺熏陶,乃至各种别有韵味风姿绰约的升级版,而是直接地面对了一个坚实的社会问题:即女性——作为孕育一个民族的母亲,她们的素养决定了一个民族的素养。

她们的视野决定了一个民族的视野,她们的智慧决定了一个民族的智慧,她们的勇气决定了一个民族的勇气……

(没错,就是类似俞敏洪先生的论调,这是许多深入过教育问题的人的一个基本论调。)

再到后来,我凭着兴趣去研究了人类社会早期的社会形态。众所周知,人类早期的社会就是母系(女系)社会,但是,由于狩猎的重要性逐渐取代了采集在社会(家庭)中的地位,男人们开始僭越母亲的地位与权力,取而代之。

这大约是人类历史至今,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次大规模反动。这次反动,彻底地奠定了今天男权社会的制度化基础,并为人类社会冲突不断、战争频发定下了历史性的基调。(嗯,我的“‘政治起源性别’论”似乎至此有了坚实的学术基础。)

当然,我还凭着可嘉的游戏精神研究了蚂蚁、蜜蜂等社会性动物的社会形态,并惊叹它们所构建的社会的理想内在秩序。

再后来,一次在中山大学旁听了范若兰教授的一个讲座,主题是“1929-1933年经济危机与中国人移民新马:一个性别视角的分析”。范教授大约讲到了中国人早期下南洋的一些历史情形。记忆里讲座资料详实,历史叙事宏大而精微。其中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倒是这样一个事实:早期,中国人去新马讨生活(去橡胶园割橡胶等)的时候,基本上就是今天南下广东打工的“盲流”(早期官方话语)一样,多是一种候鸟式的迁徙,这样经历了很长一个历史时期,中国人在新马的地位都十分地下,也没有获得基本的政治权利。

可能,过去下南洋的各处码头就像今天的火车站吧,漂移不定的人们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那是一种真正的临时的生活,风雨飘摇,没有着落且十分危险。

记忆里,范教授似乎讲到了新马等国家向华侨开放过男性劳工移民的政策问题,但这种群体性的迁徙状态并没有大的改变。直到后来,新马当局向女性华侨开启了不加限制的移民政策(过去曾因就业市场供不应求而对华人妇女加以限制),这时,大量留守中国的妇女开始移民新马,男人们开始告别颠沛的临时生活,在当地扎下根来,并从此,在新马形成大规模的、政治权利完整的华人社会,这个开放妇女移民的政策,事实上塑造了一个国家及其社会形态。

这是对女性之于家庭、之于社会、之于国家的一个伟大注释。记忆里,我对这个讲座呈现的各种视野中的这个侧面十分着迷,并藉课后提问之机勇敢地表达了我关于母系社会、摩梭人,以及蚂蚁、蜜蜂的美好社会的观点,也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男权社会的质疑。还好,范教授、点评老师只是若有所思的微笑,同学们也友好地没有哄笑。

陈述至此,相信读者诸君对我宣称自己是一个“女性崇拜者”不再感到错愕。

事实上,我关于女性主义的观点,更多的是从人类源流乃至生物学的视角出发,提出一种“向母亲还权”的朴素想法。至于今天流传于世的各种“女权主义”学说,我也是十分喜闻乐见,且尤其赞同“争取女性的权利就是争取男性的权利”,我更是认为,争取女性的权利就是争取全人类的整体福祉。因为显而易见,女性地位与权利的失落,对男性乃至整个社会都是巨大的扭曲与损害。

不过,我还是要不无担心地提出,对于当下女性主义在中国的现实流变,似乎发展出了一种过度的警惕,这种过度的警惕,就是不求甚解、不问目的地向一切对女性问题提出不太符合那种女性主义标签、色彩与想象的东西,缺乏耐心并挥起大棒。身为一个“女性崇拜者”,我倒不是太担心这一点对男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刻板印象中男人不是不怕伤害嘛),我最为担心的还是,这种过度的应激反应,伤害的是女性主义主张之自身,并加剧性别之间的割裂与战争。

关于女权(女性)主义在中国的流变(不知国外的情况不敢妄评),我最为费解还是这里所呈现的一种悖论。跟不少提出女权主义价值主张的人交流时,我总是无法释怀一种东西,那就是,为什么,他们(他们这个词在汉语中的规范意义包含“她们”,但我们现在通常都要在后面括号一个“她”,当然这也不要紧)所主张的东西,正是在反对这种东西本身,比如,过度强调对女性对职业(工种)的某种充满理想的广泛适应性,过度强调不同性别在色彩、感知、思维等方面的特征的同构,就连脑科学所展现的事实都置之罔顾。当然,我还是反对刻板印象,包括对男性的刻板印象,但这并不妨碍我非常平等、喜悦地接受性别中展现出来的美好差异。

但有些同仁就似乎不太喜欢我这种“理中客”了,他们似乎更在乎的是他们背后主张的目的,而对其中的缘由,以及事物丰富性背后所蕴含的美好毫无兴趣,对这种囫囵吞枣对女性主义本身的伤害亦毫不为意。

我想,对女性主义最大的伤害,可能还是这个话题被塑造得如此脆弱本身,它如此轻易就被那种锋芒毕露的东西折断。

试想一下,对一个话题某个面向的过度强调,是不是正是对这个事物本身的否定,因为它削弱了它的理所当然。当然,这一点,在具体争议的实境中,会更加凸显出来,我们有许多机会去反复揣摩体会。

最后一点,我想为俞敏洪说几句话。不仅仅因为他对新东方自己乃至整个中国教育境况之罪恶感所发出的绝望呼告,所给我带来的一点好感与苟且的温存,而是他那几句话的本意。

事实上,正如后来网络上越来越多的刷屏所展示的,他的话,如果反过来说,效果就大不一样,甚至赶上了那些伟大思想家的境界。

可惜,他缺乏考究与“分寸感”的表达,又一次引爆了中国性别话题的火药桶,这个性别话题刚刚启蒙的国度,特别需要他这样的人添薪加柴。

这也不是坏事,一个性别话题刚刚启蒙的国度,如果让俞敏洪这样的有钱人(网上对他“有钱就哔哔”也展开了殊死讨伐呢)当一下人身炮弹,做出一点牺牲,让社会对这些重要的问题,展开“百花齐放”(希望有好的词汇替代这个让人胆战心惊的词)的辩论,岂不亦是一件美事。

只可惜,俞敏洪这颗人身炮弹志愿者就这样突然哑掉了。他登上了中国女性话题的制高点与神坛,满怀悔意、“深深自责”地向全国人民道歉了。


PS:

再再最后一点,很重要。我要说一下,俞敏洪的话,在价值上可能并无大的问题(否则反过来说不会突然有那么高的境界嘛),但是,在认知上,有致命谬误。殊不知,他所指责的女性堕落,是结果而不是原因。这是一个危险的颠倒。在一个权力腐败骑上男权社会野马的社会里,天下女性只是一个悲哀的牺牲品之一,她们不该担当如此大的责备。

 

向天下女性致敬!

向天下被侮辱的母亲致敬!

无论您身处何处,

无论您是一位坐在摇篮旁的低吟的主妇,

无论您是惊慌失措地站在酒店房间里记者,

还是一名站在XXX门口的惊恐万分的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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