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已无周大风,哪里去找民国范?

作者 | 青鸟    发表时间 | 2015-10-13   来源 | 中道文教公众号

作者前言:

惊闻《采茶舞曲》词曲作者,著名音乐家、教育家周大风先生因病去世,享年93岁。唏嘘不已,感概万千。记起2010年10月16日我带儿子史努比参加“浙江人文之旅”赴余姚祭拜黄宗羲诞辰400周年结束之际,一行人绕道北仑拜访了著名音乐家教育家周大风先生。16晚在大碶文化宫观看了浙江卫视亚妮专访周大风先生的纪录片,与周先生做了交流。17日上午参观了他的雅居,周老给大家弹奏了几首乐曲。诸位朋友深受触动,直接聆听泰斗级文化人物的教诲,终生难忘!这些年来本想有机会再去拜访象周老这样稀珍的“活文物”,如果不抓紧去,恐怕以后机会不多了。没想到几年蹉跎下来,一直没有再去拜访,周老已经不在了。只好将旧文翻出来缅怀周老,一路走好!

那是20101016-17日,我带儿子参加了浙江人文之旅,祭拜黄宗羲诞辰400周年。线路:瑞云楼(王阳明故居)-龙虎草堂(黄宗羲旧居)-黄宗羲墓地-大风雅居(大碶)-灵山学校(大碶)-九峰山(北仑)。该活动由清华、北大、浙大三校校友会发起,举办面向浙江(辐射江南文化圈)的人文旅行和读书会、社会服务等活动。“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燕大校训)

16日晚我们在北仑大碶文化宫拜见了久闻大名的周大风先生,他精神矍铄,和蔼可亲,一一握手认识之后,就开始了座谈会,大碶文化宫主任周山涓老师先给我们放了浙江卫视亚尼专访《周大风忆往事》。由此我们了解到:周大风,1923年生,宁波北仑大碶后洋村周家人。1936 年毕业于实验道尔顿制的镇海灵山学校,成绩报告单上写着:音乐及绘画相当于专科一年级水平,语文在初中三年级水平,劳作在职中一年级水平,而体育及数学只相当于小学二年级的水平。

后进入上海道一商科职业学校学习一年,就因战失学进入社会,在七十年内凭母校教导随需随学、服务社会。曾做过打样师、音美劳教师、专业作曲、钢琴厂技术总顾问、教育刊物主编等。历任浙江省文工团、浙江省歌剧团、浙江省越剧团作曲,《中小学音乐教育》主编,浙江省艺术研究所研究员,中国音协常务理事和浙江省音协主席。

17岁那年,周大风写了《国际反侵略进行曲》的词曲。这首歌在众多的应征歌曲中脱颖而出,经蔡元培推荐,称誉该曲“全球同声,为国争光”。这首曲子,后来被定为国际反侵略协会会歌,全世界60多个国家和地区都在唱。作品丰富,其中《采茶舞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作为亚太地区风格的教材,出版盒带、CDDVDVCD等百余种。发表教科研文章200余篇,出版专著有《越剧唱法研究》、《周大风音乐教育文集》等多部。

与周老座谈,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讲述的一个感人至深的音乐故事:我四岁的时候,随父母住在上海鸿兴路鸿兴坊一号。我家楼上的厢房很大,住着一位年青的电影导演,名叫杨小仲。他非常喜欢我。带我去看过梅兰芳等演出的京剧。特别是《昭君怨》、《 小桃红 》的曲调,更令我神往。因为听得多了,我基本上能背出来。有一晚,杨小仲伯伯带我去一个小学校里观赏“恳亲会”(文艺晚会),有一个节目叫《可怜的秋香》,第一场是一位只穿着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在赶着几只羊,傍唱:“和暖的太阳,太阳,太阳它记得:照过金姐的脸,照过银姐的衣裳,也照过幼年时候的秋香。金姐有爸爸爱,银姐有妈妈爱,秋香,你的爸爸呢?你的妈妈呢?她呀,每天只在草场上牧羊,牧羊……可怜的秋香!可怜的秋香!……”第二场是只穿着破衣裤的老年秋香,白发苍苍,冷得全身发抖,只好把身子傍依着一只小羊取暖,还借着微弱的星光在补破衣裤,傍唱:“灿烂的星光,星光,星光它记得:照过金姐的脸,照过银姐的衣裳,也照过老年时候的秋香。金姐她儿子好,银姐她女儿好,秋香,你的儿子呢?你的女儿呢?她呀,每天只在草场上牧羊,牧羊……可怜的秋香!可怜的秋香!………”(原有三场,那晚只演头尾两场)当看完《可怜的秋香》那两场短小的儿童歌舞时,我由于同情剧中人秋香这位孤苦伶仃终身牧羊的女孩子(后牧羊老妇),突然哭了。杨小仲伯伯就安慰我说“这是做戏”,并且马上就带我回家。当晚我梦里总是不断地出现秋香的身影──烈日下她穿着破衣烂衫,寒风里她偎着羊儿取暖──我在梦里惊叫着,保姆抱着我,替我量体温,说“发烧了”,父亲就接过去抱我去医院看病,医师说心里受过刺激,也会激发病菌而发烧。从观赏《可怜的秋香》后,我每晚都要梦见秋香,也要经常惊叫。有一晚,我与保姆同睡在自家的后间房里(原是四姨母的房),我又在梦见秋香时惊醒了,糊里糊涂好象自己还处身在家乡祖母的卧室中。我大声叫喊祖母,并急匆匆地走到前间我父母的房中去。当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孙中山先生半身大照片和留着长胡髭的马克思画象时,我才恍然大悟:我是身处在上海,而不是在家乡。有一天,即看了歌舞《可怜的秋香》不几天,我看到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女孩子,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在我家弄堂口的垃圾箱里捡甘蔗头吃。这时,我仿弗见到了歌舞剧中的“小秋香”,就走过去问:“秋香!你的爸爸呢你的妈妈呢?都是剧中的唱词 )。她哭了,我急忙跑回家,把杨小仲伯伯每天给我的那包糖果送给她吃,她笑了,我也高兴极了。从这以后,我每天总是要到弄堂口去等呀,等呀,等呀,直等到她来了,送给她一包未拆开的糖,看她吃进嘴里去,我才高兴。实际上这位女孩子早几个月就出没在鸿兴坊了,只是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只有在我观看了《可怜的秋香》这部儿童剧之后,才与她产生感情,我当时真的把她当成了“秋香”。这样来来往往达半年之久,直到我随父母离开上海。与前桩事相差几天的时间里,我还在弄堂里看到了一位七、八十岁、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秋香”,她艰难地弯着身子在捡拾地上的废纸。我就过去问她∶“秋香,你的儿子呢?你的女儿呢?”(也都是歌中的词句),她回答说“我哪有儿女”。于是,我就把父亲每天给我的四个卖葱油饼的铜钿(中有方孔的铜元),买了葱油饼送给她吃,看她吃下去我才高兴。以后,每天就弄堂里找呀,找呀,找呀,直找到她,给她一只葱油饼,心里才高兴。每天如此,也达半年之久。在以后的80多年中,只要我身上有钱有食物,碰到穷苦人,总要分一些给他们,因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同时,也是歌曲给人心灵上净化的潜移默化所致,这就是艺术的熏染力量。


二十年过去了,在1948年,我二十四岁,在新昌中学任教,放暑假时我返故乡去,路过宁波灵桥,见到一个浑身黑泥涂过一般的女孩,只有六、七岁,身穿一条短裤,推了我坐的三轮车不放,我给她钱和糕饼,她什么都不要,什么也不说,就是拼命哭。倒是桥头有一小贩告诉我,她是小尼姑,母死,父病,把她卖给一小庵堂。因受不了老尼姑的虐待,今晨从几十里外的慈溪县乡下逃了出来。听后,我再凝视这位小尼姑,顿时,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二十年前观剧时秋香的形象。于是同我妻子商量,决定今天不去六十里外乡下故居了,就把这女孩带到小旅馆里,给她洗澡,给她吃饭,为她买了几件新衣裤,第二天早上与我们同返故里,并办了二桌洒莱。我在族人及邻居前宣布,“这是我的大女儿” (那时我亲生的女儿已四岁)。以后她就一直住在我家里,大家都把她当作自己的族人和亲人一样看待。

又在1960年,我应杨小仲伯伯之请,为他导演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电影担任作曲,说这是他最后一部电影(第100部),一定要我作曲,以留作纪念。一天,他与我在泰兴路上海市政协俱乐部餐厅吃饭,巧逄作曲家黎锦晖先生(《可怜的秋香》词曲作者),于是就同桌而食,席间,我谈起了几个“秋香”的故事,大家都很为感动。同席应云卫导演,建议我写一文,题《可怜的秋香,给人以力量》,来提倡美育。后因当时中国音乐界中领导人吕骥正批判黎锦晖先生,把他于1921年至1931年写的几十支儿童歌曲及爱情歌曲,都说是冲淡抗日救亡运动,并诬他是“黄色作曲家”。后又是“文革”,此文一直拖了20余年之久无法发表,直到19933月,才发表于《人民音乐》及《新华文摘》(接着有几十个报刊转载),而这三位老艺术家已于文革时被迫害致死了,后闻应云卫导演是被绑站在货车边栏处,被造反派推下车去,一个倒栽葱,脑浆迸流而死在大街上的。从上面这个故事看,幼年时的艺术数育对我一生的影响,有多么巨大,它不是标语口号或概念化的艺术所能达到的。艺术只在我心灵中种下了永不磨灭的种子。我今年己84岁了,可能这个四岁时留给我的影响,还将伴我到离开人间为止。艺术对于净化人们的心地,有多么巨大!真是感人至深,化人至巨。

周大风先生于2007年从杭州回北仑大碶定居。17日上午我们到著名的牌门村拜访大风雅居。这是一座幽雅的小洋楼,混在村落里并不扎眼,我们刚下车,一只小狗就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儿子怕怕,要我抱抱。屋里通透明亮,周老说就喜欢这里的阳光和空气,这是上天的恩赐。客厅里安放着一架钢琴,透露出主人的身份,谈笑间,周老给我们即兴演奏了一曲《满江红》,慷慨激昂,壮怀激烈,极富有表现力和感染力,仿佛置身于风起云涌,保家卫国的南宋时代,不由得思索个人命运与国家前途的关系。

上得二楼,迎面就是一幅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在另一架钢琴的墙上,挂着一幅小画:两只鸟面对面站在一根秃枝上,大的慈祥温和,小的天真可爱。儿子指着画说:阿爸,这是你,那是我。

接着,周老带领我们参观他的书房,我忙不迭地拿出《风帆》请他题词,他欣然写上:不图虚名,只求实干。这是他一生的写照,也是对后辈的提醒。我牢记在心。在大风雅居门前合影完后,我们依依惜别了周大风先生。周老,下次再来看您!

后记:“我本乱世一书郎,天生刚直半疏狂。常辨人间美与丑,亦尝世间炎和凉。”周大风先生66岁的时候,曾为自己写下过这样的人生注解。周大风先生阅历十分丰富,多才多艺,不但会写诗作曲,还会动手制作钢琴、小提琴、古琴等乐器。而且他是一位很正直、高尚的老艺术家,对文艺界的一些不良现象往往是直言不讳甚至拍案而起。在他身上还保留着民国范。不必说那精神、气节、面貌、习性、礼仪,既便就在老相片中发黄,仍一望可知。如今斯人已去,却是风骨长存,世上已无周大风,哪里去找民国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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