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精神胚胎期——何种童年值得守护

作者 | 陈晓    发表时间 | 2012-05-30    来源 | 三联生活周刊

 

童年通常承担着“为未来生活做准备”的重任。在童年对孩子进行智力、体力、知识的训练,被认为是一种负责任的远虑,保护孩子在将来的激烈竞争中不致落败。但如果孩子能在幼年时感受过发自肺腑的深刻快乐,他可能建立了一条与未来的精神通道。虽然记忆里只是片刻,但那种淋漓尽致的快乐,让人在多年后即使身处最低谷,也有一种免于崩溃的力量。

那是个蝉声高唱的午后。天应该很热,不然也不会想去那个林业局的山头,一个西南小城中树木最茂盛的地方,5岁的我和一群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发现的“秘密花园”。这天的玩法是扯树林里麻绳粗的树藤,缠在两棵树间做成秋千。树藤粗糙僵硬,最后制成的秋千松松垮垮垂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必须有一个小伙伴在身后助推,秋千才能启动。但就在那个记不清年月的夏日午后,秋千越荡越高,我记得自己几乎倒立起来,脚尖碰到树梢,发梢扫过地面,感觉像飞起来了。树林很安静,只有树藤摇晃时与粗糙的树皮摩擦的吱呀声,还有孩子快乐的尖叫。

这是记忆里最淋漓尽致的一次快乐。蒙台梭利分析儿童一些重要的精神时刻,第一次提出“皈依”的概念。她描述一群大地震后幸存的孤儿,沮丧、沉默、冷淡,难以进食和睡眠。但在一个有宽敞庭院、宽阔走道、金鱼池塘和美丽的花圃儿童之家中,在一群修女精心但温和的教导下,这些儿童找到了皈依。“他们到处跑和跳,或在花园里提东西,或把屋子里的家具拿出去放在树下,既没有损坏它们,也没有相互碰撞。在这整个过程中,他们欢快的脸蛋上呈现出一种幸福。”当时有一位意大利著名的作家评论说:“这些儿童使我想起了皈依宗教者。再也没有比征服忧郁和沮丧,使自己上升到更高的生活层次更不可思议的皈依了。”

何种童年值得守护

2011年6月26日,北京朝阳公园的树荫下,享受野餐乐趣的一家人

我也愿意把在秋千架上不足为外人道的喜悦理解为一种皈依。蒙台梭利认为不幸的儿童摆脱悲哀和放任是一种精神更新,但对更多没有遭遇巨大痛苦的普通孩子来说,能够与环境和谐相处,并在平常中遇到比以往更深刻的快乐,也是一种精神更新。通往物我两忘的专注的幸福可不容易。回想我们站在那架树藤制作的秋千架之前,首先要翻过一堵约2米高的墙。一群1米多点的小孩像蚂蚁搬家一样,先找一堆界面相对平整的石头垒在墙角,相互推举后爬上墙头。然后颤颤巍巍站起来,沿着墙头走好长一段路,找到离墙最近的一棵粗细适中的树,猛地扑过去,抱着树干滑到墙的另一侧,才能到达那浓荫蔽日,隔绝人迹的秘密花园。每一步都考验着一个学龄前儿童的体力、观察力、想象力和勇气。更重要的是,在这群小人儿按照自己的想法,笨拙缓慢地征服障碍前进时,没有横空飞来成人的怒喝:“危险,停!”

因此,要到达那秋千架上的片刻欢愉,还必须有更多天时地利的铺垫。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大规模的工业化尚未开始,很多城镇还保留着依山傍水的格局,山林触手可及,乡村尚未凋敝。我们所在的那个西南小城,风景平常,但也有青绿色的沱江绕城而过,江边是连绵的绿色稻田和山坡,坡上有各种不知名的花草野果。城里没有车马喧嚣,父母似乎也放心让孩子去山野独立探险。我们可以趁夏季水浅时,手拉手趟着近腰深的水去江中心的小岛,打着牛毛毡的火把去山洞深处找蛇的口水。这些独立的田野练习试探拓展着我们的能力边界,也是一次次情绪的试错。有自然中的秘密花园,有孩子的自治空间,积累了无数次快乐或无聊后,大多数小孩迟早可以遇到自己的皈依时刻。

以成人世界的价值衡量,这种快乐通常比不上又认识了多少字,或者又背了多少首唐诗重要。童年通常承担着“为未来生活做准备”的重任。在童年对孩子进行智力、体力、知识的训练,被认为是一种负责任的远虑,保护孩子在将来的激烈竞争中不致落败。但如果孩子能在幼年时感受过发自肺腑的深刻快乐,他可能建立了一条与未来的精神通道。虽然记忆里只是片刻,但那种淋漓尽致的快乐,让人在多年后即使身处最低谷,也有一种免于崩溃的力量。因为当环境太糟糕的时候,曾经尝过的快乐会指引人有反抗的勇气和方向。我回想自己成年后称得上真正幸福的时刻,都与那秋千架上的快乐相似,这是30多岁的人生对童年的呼应。

这是个体化的童年解码,可能有过度阐释,还可能遮蔽得更多。蒙台梭利把0~6岁称为“精神胚胎期”,认为这段时间是人的敏感期——距离自己天性最近的时刻。但“精神胚胎期”只是对童年蕴藏着巨大力量和可能性的模糊认识。即便是这个最著名的儿童心理研究者,也承认对童年可能孕育的幸福和罪恶所知甚少,“心理分析并没有成功地探明童年这个未知的世界。它未能越过海格立斯的石柱,未能冒险进入这浩瀚的汪洋”。因此,当满怀爱意但缺乏耐心和观察的父母们讨论让孩子的童年快乐,守护孩子的天性时,大多数时候是在说一些力不从心的口号。对这片私密莫测的领域所知甚少,父母们就不明白避免打扰和应该保护的是什么,强烈但缺乏指引的爱意,甚至让家长走上一条南辕北辙的道路。蒙台梭利就这么警告过:“人们对儿童心理上的创伤仍然知之甚少,但是他的伤痕大多数是由成人无意识地烙上去的。”

卢梭曾经指出过一条道路。他在育儿宝典《爱弥儿》中认为,12岁之前是理性的睡眠期,不能进行道德教育,也不能进行知识教育,感官和身体的训练才是重点。有三种教育共同作用于童年:自然的教育、人的教育和事物的教育。如果这三种教育在一个学生身上相互冲突,那么他所受的教育就不好,而且将永远不合他本人的心意。要想三种教育一致,自然的教育因为完全不能由我们决定,这种无法控制的教育就决定了其他两种教育。这里的“自然”指的是合于天性的习惯。由于孩子的节奏明显慢于成人,他对自己天性的探究看起来是缓慢、笨拙且无厘头的。如果成人根据自己经验和节奏的习惯,认为孩子在做傻事而喝止他,可能就阻断了他通向皈依的路。蒙台梭利的观察也表明,成人的沉默和等待更可能是儿童天性萌芽的温床:“儿童有一种特殊的内在活力,它能使儿童以惊人的方式自然地征服对象;如果儿童在他的敏感期里遇到障碍而不能工作,他的心理就会紊乱,甚至变得乖戾。”因此,“自然的教育”是一种消极教育——要阻止去做某些事情,让天性说话。卢梭把乡村设置为童年最理想的场所,大自然是“消极教育”最温和适度的老师,它不会对儿童呼来喝去。儿童凭自己的能力和情绪,决定来还是去,开始还是停止。这样的感官训练是真实的,而真实是通往皈依的敲门石。什么能欺骗孩子的心呢?

但有多少21世纪的父母能完全实践这样的乡村教育呢?城市化让自然支离破碎,密集的车流,陌生的人流,以及时常见诸报端的针对孩子的犯罪,让几乎每个受访的父母都判断,对孩子来说,这个世界是更坏了,即便是最大度宽松的父亲也说:“绝不敢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缺少最温和适度的天然老师,丧失大部分的自治空间,孩子的童年由一系列和成人相处时吃饭穿衣谈话交往游戏的琐碎细节构成。每个父母守护孩子天性和童年的愿望实现多少,取决于一个个因人而异的技术问题:听从孩子的恳求,让他多玩5分钟iPad,还是果断收掉?当他为某件志在必得的玩具流眼泪时,应该转过身去,还是掏出钱包?当他攀爬比他高出数倍的山崖时,是应该打断还是让他继续?

每个问题都存乎一念,微不足道,但它们累积起来就是孩子的童年。一位教育研究者说,和孩子的相处不是科学,父母不应当是科学家,而是艺术家。“艺术”是仲裁这些技术问题的分寸感中父母要努力保持纯真那部分,以理解孩子,又要放弃肆意那部分,以成为一个公正的仲裁者。卢梭说,对孩子的童年,父母要阻止的比要加诸孩子身上的更多。现在更是如此。有太多声音对孩子的童年发言:传统的远虑、商业机构、学校关于秩序和规则的训诫,还有家长自己的成见和焦虑。这是一个不断自省和自我否定的过程。在微博上,一位因育儿心得颇受关注的妈妈的签名是“做妈妈是一种修行”。还有一位父亲称这个过程是“一名普通父亲的自我救赎”。这真是沉重的偈语。可是,家长们要凭一己之力,涉险越过海格底斯的石柱,守护他又尽量少打扰他,这绝不是件轻松的任务。

这还是父母可以参与的部分,童年世界中还有更大的部分是需要孩子一个人走过的。我能记起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漫长的午睡过后,他看着窗外即将西沉的太阳,脸上总有悲戚欲泣的阴郁;进幼儿园时歇斯底里的号哭反抗后,认命的无可奈何又让人心酸的叹气;当他看到一大堆不认识的小孩在嬉笑追逐时,自己也快乐地迎上去却没有任何一张笑脸接纳他时,脸上那种茫然的神色。还有更多我们没有能力观察和解读的黑暗时刻。大部分时候,父母只能付出自己的时间和耐心,怀抱爱意地沉默和等待,等待孩子小小的身影自己穿过对外部世界的恐惧和障碍,接近自己童年的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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