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语文课:作家叶开这样讲《鸟的天堂》

作者 |  叶开    发表时间 | 2012-11-18    来源 | 作者博客 

 

 鸟的天堂

 

九月二十七日下午一点钟,我又来到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双语学校,给四年级小学生上一堂《鸟的天堂》。

 

我请龚鸣和樊阳两位老师帮忙,事先打印一份巴金先生的原文发给听课的学生,请他们对照课文来看,哪些是被删过改过的,这样删改有什么不同?

 

中午吃过饭,我搭乘地铁一号线在人民广场站换乘八号线,从黄兴路站下,四号口出站右转,就来到了熟悉的靖宇南路,走一百多米就到了学校。

 

教学大楼五楼大教室里前几排坐满了小学生,他们身体坐得板直,两手叠在坐上,规矩得让我惭愧。后排是二十几位语文教师,都比我年轻,我一看,哇好多美女啊。

 

我打趣说,你们这样看着我,让我很紧张。我看着学生说,大家都放松些,叶开老师来上这堂课,不像你们老师上课那样有各种知识点各种生字生词各种练习。我们这堂课会有很多提问。你们提问我,我也提问你们,但是我并没有准备好现成的答案,要我们一起在课堂上讨论。大家都要好好想一下,课文里有什么问题?那些问题是你觉得需要向我提问的?如果你们提出的问题难倒了我,我会很高兴的。我知道很多事情,但我不懂的事情更多。这没有什么好惭愧的。你们现在身处这样的一个时代,又这么聪明,相信你们懂的很多事情,我却一点都不懂。我说,后排坐着教数学的高老师,她是副校长,我一见到她就紧张,因为我数学太差了。

 

听我说自己数学差,学生们窃笑起来,但还很规矩。后来,渐渐地他们就情绪高涨起来了。

 

这堂课号称示范课,但我深知“示范课”自己“不配”上,因为这种课是要由教师行业里的老大,那些特级教师来巡回演出的。上课时很讲究,要声光电一起上,要控制课堂气氛,要掌握课堂节奏,一趟课下来要表演得完美无缺。而且还要细化要提几个问题,怎样回答,气氛怎样烘托——在一些特级教师的“师范”课堂上,你可以看到的是央视编导对场面的彻底控制,连发生意外时怎样掐断并插入其他镜头来掩饰,都考虑到了。

 

八月初,我在上海书展上与复旦附中特级教师黄玉峰老师一起做了个讲座,提问时有位教师侃侃而谈,讲了十几分钟自己的教学特点,说他主张课堂上要有“三声”,其中有朗读声、笑声,还有一声我忘记了。这名教师在教师的行当里,应该算是有想法的,有追求的,但我以为这种追求并无太大意义,如果这样的笑声是内容空洞的话,如果朗读的是那些可以扔掉的垃圾课文的话。在目前这种僵化的教育体制下,一名教师越敬业,对学生的伤害可能越大。所以,单就语文课来讲,我和教师交流时,总会问他们,这课你们每天布置作业每天写作文,考试成绩是不是一定能提高?得到的反馈仍是否定的。我以为没有捷径,语文要成绩好,要真正学好,还是要多读,分级、有序、有选择地海量阅读;多写,有针对性、有目的、有实效地写。在课后与教师的座谈时,我提到一位摩根斯坦利的先生说起,现在大学生毕业到公司里,连一封邀请信都不会写。这是谁的责任?在座的小学语文教师、中学语文教师,不能说你们一点责任都没有吧?中小学语文学习十年,毕业生应该学会写信、写邀请函、写申请书、写读后感、写说明书、写介绍信,这些都是基本的学习要求。当然大学也可能有点责任,但到大学再手把手教这些基础知识,是不是浪费时间?大学应该有更高的学习和研究的要求,这些基础要在中小学时期打好。在中小学时期多读点“闲书”“课外书”,到大学时代,无论读理科工科还是文科,都只有好处,起码可以培育创造性思维,开拓想象力。所以别说“课堂三声”,我只问问这些基础的应用写作,学生毕业后,有没有学会写好?不好,语文的教学起码可以说是局部失败。

 

在我们习惯的教育体系里,一名教师要彻底掌控教室,成为教室的主宰。而学生从进校的那一刻起就是“待宰”羔羊了。这种教学模式已经习以为常,是打压式的、磨损式的、集体主义的教育,不是让学生学会思考,发现问题,而是要学生背诵标准答案。

 

我们都知道,语文教师都有一本教师参考书,里面有整齐划一的知识点、标准答案以及作家背景资料介绍。这些书,记得我小时候是神秘之宝,只有教师孩子悄悄偷出来,我才有机会看到,并迅速地抄写几页珍藏。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教师参考书里提到的一些知识或者背景资料已不再是被控制的秘密。唯一仍然成为秘密的,是考试时出题者给出的标准答案。

 

我曾开玩笑地问过很多资深语文教师:我出一份卷子给您考,您敢说一定能考出好成绩吗?教师们立即摇头。她们大多是有十几年二十几年教龄的资深于语文教师,大多毕业于重点大学中文系,对相关课文知识想必是早已经滚瓜烂熟的。但是,我有自己的“恐怖主义”手段——标准答案。即使你的回答得很好,但我有跟你不一样的标准答案。

 

有着种种的差异思维,我来上这堂课,可谓“亚历山大”。

 

我的想法:调动学生的积极性,一起思考,一起发现,一起讨论。

  

我先介绍巴金。上海武康路113号有巴金故居,成都有巴金文学院。有同学说去过成都,我问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一位男生吃的东西很辣。

 

我开玩笑说,你看你,首先想到的就是吃。

 

同学们都笑了。

 

我的引子:现在我们有什么样的旅行工具?同学们回答:飞机、汽车、火车、轮船、自行车、公交车、地铁、热气球等,我说,最近英国曼彻斯特市准备开通一班公交车直驶喜马拉雅山,全程六千公里,耗时十二天。同学们热烈地讨论起这十二天怎么住,怎么吃。我说不知道,但这问题非常好,你们自己有空,可以去查查,研究一下。

 

我的讨论之一:巴金那个时代人们怎么旅行?

 

同学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什么点子都有:骑自行车、乘热气球、搭轮船、还有脚踏飞机。还好没有人说乘潜艇,或者骑着天鹅旅行(本来我想趁机推荐一下《尼尔斯骑鹅旅行记》)。我说,这些想法都很棒,可见你们懂得很多。但在1934年的中国,巴金先生到底怎么去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县那个“鸟的天堂”?

 

我谈了一下自己的看法:火车、汽车和飞机发明一百多年以来,地球面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跟我们祖先生活的时代可以说几乎完全不同了。现在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交通状况,跟上世纪三十年代巴金先生旅行时也大大不同。当时还只有沪杭铁路,乘火车不能直接到达广州。我想时巴金先生从上海去“鸟的天堂”,是搭乘海轮广州到广州黄埔港,然后在乘车去江门,再搭什么车去新会。这趟旅行中,光是海轮就要三四天。可现在乘飞机到广州新白云机场再搭车去新会,一上午就搞定了。巴金先生的旅行比起九百年前的苏轼那个时代又方便多了。苏轼大家背诵过“正是河豚欲上时”,还背诵过“淡妆浓抹总相宜”。我说,他那是被贬到岭南,从常州去南京沿长江逆行到九江入鄱阳湖再到江西省南边的赣州,然后翻越大庾岭,这样翻山越岭,千辛万苦地乘船骑马步行,整整花了一年时间。同学们发出哇的叫声。如果苏轼写一篇游记,我们就可以看到他经过什么地方,看到什么事情,有什么感受了。我们读巴金写这篇《鸟的天堂》也一样,可以知道他去了哪里,见到哪些人,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引出问题:对比巴金原文和被删改过的课文,找出哪些地方不同。同学们纷纷举手。集中的问题是,被课文删掉的那些具体的人物交代和景物介绍,有没有必要留着?例如,在“朋友的小学校吃了晚饭”,留着好还是删掉好?很多同学认为留着好,因为这样比较具体,比较生动。又如返回时碰到几棵荔枝树,他们摘荔枝吃,这段留着好还是删掉好?很多同学说应留着。我也同意,我说摘荔枝吃很生动也好玩,并介绍苏轼当时的乐观主义精神,即使被流放岭南,他仍然兴致勃勃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但人们能不能每天持三百颗荔枝呢?这很难,但我六月份在广东茂名时参加荔枝节时,那里农业研究人员说是可以的。我们算了算,三百颗荔枝起码有九公斤。一般人大概是吃不动吧?有男同学说,吃这么多要流鼻血的。大家都笑了。

 

我说,荔枝树还有河流,这些景物描写,包括介绍当地朋友,都是一种具体情景的带入。你不是一个人去玩的,是当地朋友带你去的,而且这朋友有名有姓,不是Z,不是H,而是小陈、叶等。同学们都找出来了,原来是有五个人一起去“鸟的天堂”玩的,还去了两次。关于独木成林,我介绍了一下大榕树的气根和具体的生长蔓延方式,告诉他们一棵大榕树何以能够长到二十多亩地这么大,并成为一片森林。而且这是十五米高的大树,团团簇簇,人在林中只能听见鸟声,几乎看不到树上的鸟,文章里写了“我却看不见一只鸟的影子”,为什么呢,是森林枝叶太茂密了。第二天去叶的家乡又经过“鸟的天堂”,“朋友陈把手一拍”,“我们便看见一直大鸟飞起来”——可见,在这片森林里,只有鸟飞过时才能看见。这是我生活在广东时,对大树、对大榕树的经验。这片“森林”是巨大的茂密的树林,不是灌木,不是幼苗。因此,课文删改之后,很多额外添加的词都不准确。

 

归纳之一:“鸟的天堂”不是只有一棵大榕树,还有其他的树木和荔枝等,并且周围环境还有人居,例如小学校、叶的家乡、茅草阁、塔、小路等。一个自然状态下的森林,是和平、自然、共生的环境,不是单独的一棵树独霸天下。

  

核心问题:为何独木成林的大榕树成为“鸟的天堂”?

  

同学们讨论热烈,答案集中在大树林可以休息、周围可以找到吃的。我再问,这片森林对人来说是不是天堂呢?比如,在座一位同学,放你在森林里待一个星期,或只过一个晚上,你觉得怎么样?这会是人的天堂吗?有同学对睡哪里有疑问,有同学认为只能躺在草地上,我说最好的办法是吊在树上,但我没有来得及说出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就被同学的热烈讨论岔过去了。呜呜。

  

基本归纳:“鸟的天堂”不是“人的天堂”,反之亦然。我问:如有只鸟来到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旅游,回去写一篇“人的天堂”,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写?同学们反映很热烈。我介绍,现在大城市有无数摩天大楼,大楼的玻璃幕墙是候鸟杀手,每年有成千上万只候鸟因为看不清路途,而撞死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同学们听了很惊讶,也有几位女同学显得很难过。

 

我从这个问题,引导到“环保”问题上。我说,华人世界对鲨鱼翅的消耗占到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导致每年有七千两百万条鲨鱼(相当于每天有二十万条鲨鱼)惨遭割翅后杀害。鲨鱼是保持海洋生态平衡的最重要一个环节之一,但很多种鲨鱼已经成了濒危动物,这样下去海洋生态即将失衡。同样,如果人类过度开发破坏了河流湖泊的自然环境,缩减了“鸟的天堂”的面积,人的活动过多,那么,在巴金笔下那么丰富多彩,声音绚丽的“鸟的天堂”,可能就会失去原有的魅力了。

 

游记的写法:时间、人物、事件、地点等基本要素,但不一定要拘泥。比如说,日记要把日期某年某月某一天写清楚,但巴金直接写吃了晚饭就去,也可以,前面怎么旅行的,一点也不写——让我们猜。

 

集中讨论:这么多人去那大榕树森林,会不会被鸟屎击中?我介绍鸟喜欢飞行中拉屎,而这“鸟的天堂”有成千上万只鸟,被他们拍手惊起,难免趁机起哄拉一泡屎。我介绍说,我的车停到单位,总被鸟拉屎砸得一塌糊涂。有男同学介绍说,他爸爸开车到单位更惨。可见,鸟是爱飞行中拉屎的。很多人认为这么五个人一起在树林下,很可能被鸟屎击中。我发起了一个投票:假设作者被鸟屎击中了,你认为到底要不要写出来?结果发现,反对写出来的多几票。一位女生说她认为应该写出来,因为很有趣。一位男生说不该写出来,因为这很丢人的。

 

我说,写出来或者不写出来,都有道理,这要看你是什么心情,你是什么态度了。

 

我的课就这么上完了。

 

原文标题:《叶开讲巴金散文《鸟的天堂》的课堂实录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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